作者 | Neko
制作 | 刀刀
! 作者注
本文含有自厌与自伤内容,不适合进步主义洁癖人士观看。
无翼龙原本是有翅膀的,它们在无人知晓的夜里起飞,在云中穿行。但某天它们的翅膀被剪下来了,从此只能生活在地面上,吃草、吃肉、吃人间所吃的一切东西为生。传说如此。
它闭着眼睛出生。从出生起,它就感到身体中恒久的疼痛与疲惫,并注定将疼痛、疲惫与不幸散播给它遇到的每一个生命。
它是一只鹿。
在同伴开始奔跑时,它仍然蹒跚着用四支腿勉强站立,好像生这个概念对于它是迟钝的。那是春天,鹿儿们开始跳舞。他们欢快地呼唤它,「来吧!来吧!」蹄子在草地上奏出优美的旋律。它只是望着,一切对它都显得如此遥远。
它坚信自己看见过出生时的景象。在里面,森林倒下了,阳光洒上错落有致的麦浪;风包裹着风,在无限的平原上吹去。野兽们散开着、消去着,在单调的天幕下或坐或卧,好像某种歌曲;鸟群的影子拂过河流散出的金光,呈现出静谧而令人担忧的色彩。大家听了,只是显示出不解。
后来,它在自然与生命的恩惠下长出美丽的皮毛,骨肉健全而充实。像每一只鹿一样,它变得非常别致,非常温良。
它随哥哥社交。那是礼服,那是烟。哥哥告诉它,它听着,他的瞳孔空洞而没有尽头,大家穿着礼服,大家像得了麻风病般四处走动。哥哥也为它穿上,它感到成排的扣子和贴着皮毛的纤维在身上格格不入。
大一些时,它长出了角,上面没有树叶,显得枯萎,像某种不吉的预兆。它试图遮盖它的角,那些突起在白布下露出褶皱,显得笨拙。它觉得人们都看向那里。
角需要打理,它不愿去做,于是它的角开始糜烂,带着血、绒毛和分泌物的膜从表面剥落下来,挂在枝头。它拿角撞击树干,角落下去,生长角的地方流出血来,很快就止住了。
角在第一年落下了,第二年又长出来。
很快就到了祭典。祭典上,人们为鹿剪毛,它的毛皮里包裹着夜晚,下面则隐藏着疤痕。人们把它的夜晚夺走了,为它留下了疤痕。夜晚,人们散去,火仍然烧着,在纯黑的天幕下轻轻舞动,看起来很安静。它被火吸引着,向其走去,试图舔舐它。火把它灼伤。
祭典与火与山脉,形成了一种循环。如同每年都长出的角一样,山脉不断延伸、重复着,把它的生命包围住。它厌恶这一切,这厌恶浮肿起来,让它变成了一只蛤蟆、一只熊。熊会吃人吗?在鹿群的传说里,熊把所有的鹿杀死了,最后消失于月光下。于是它这样梦见,它站在所有人的血泊中,周围空无一物,月光在死寂中吹过它湿润的毛皮。
它还是那么温良。
逐渐地,它开始不适于自己作为鹿的确定性,不适于自己的生命,不适于自己单调的精神,不适于自己的角、蹄、皮毛与血肉。但除此以外,它并没有除却这种确定性的可能。我为什么是鹿?是因为某种安排成为鹿的吗?鹿应该做什么?鹿有目的吗?它问哥哥。
哥哥笑了,舔舐着它的额头。「鹿只不过是一具骨骼、一堆皮毛和一团肉混杂在一起的东西,在这世间上是肿块一般的存在。凭借世间的恩惠出生,遵循自然赋予的本性行动,在生命到达尽头时将自己归还给大地。这就是鹿的使命呀。」
原来鹿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东西。
它第一次为自己的存在感到如此悲哀。
这之后,它听到无翼龙的传说。这一概念吸引着它、打磨着它,在它的意识中逐渐明晰起来。这种生物的可能性已经毁灭了,但依然不懈地存在着,在充满生命的身体中蕴含着持续不断的悲剧。在只有想像可以抵达的夜晚,它张开不存在的双翼,迎接永恒的时间自其间流过。
「我想我是一只无翼龙。」
大家听见了,便笑起来,笑里充满了善意。「这里不会有无翼龙,因为鹿是看不见无翼龙的。熊也看不见它,松鼠也看不见它,任何动物都看不见它。它是存在于想象中的生物。」
这回应让它失望,它便开始作践自己,因为亵渎自己的身体也就是亵渎自然。角折断了,但角基尚未脱落;它富有光泽的皮毛绽出了血与瘢痕,优美的躯体也变得残破不堪。撕裂的腱与磨损的关节在过度疲劳中咯吱作响,将它内部流淌着的痛通过身体传达给世界。终于,自然听到了它的求救,向它呼唤。自然对它说,「去死吧。」它就应了。自然以最后的慈爱为它指明一条通往死的道路。
「我是一个让人失望的孩子。」
「你和所有的孩子一样,是我的孩子。」
它笑了,就好像它从没笑过一般。
终于,在一个万物都无法散发生息的夜,它随造物的指引,顺着小径走入不曾有鹿知道的林中。在明镜般的水面前,它褪去衣服,让水浸过膝盖,将月亮折成三片,分三次吞服,走入自己的倒影。它将要做一个很长的梦,长过所有鹿一切生命的总和;它的心脏会去往远方,骨与肉沉进明净的池水。「或许我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。」水面没过最后一丝气息时,它这样想到。
于是它在无人知晓的梦中起飞,梦里它落在奥林匹斯山的原野,群星汇集之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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